那天下午,林大柱的队伍在那片坡面上陆陆续续挖出了七棵品相不错的山参。虽然不是每一棵都像郭春海那边挖到的那棵参王那样大得出奇,但七棵山参每一棵都完整无损,皮色、体形、芦头的完整性都达标了——有四棵品相在中上等,参体饱满、横纹清晰;两棵略小一些但形态端正完整;还有一棵虽然不大但芦头上的茎基疤痕叠了六七个,年份不浅。林大柱挖参的手法跟郭春海不一样,郭春海是精细的、像在拆一件精巧的旧器物一样一丝一丝地解;林大柱是稳当的、力道更大的,但他同样仔细地护着每一条须根,宁可多花时间慢慢剔土也不让签子伤到参体分毫。他挖出第一棵参的时候用手掌托着看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林小军说:把匣子拿来。林小军从背篓里拿出红布木匣递过去的时候手心也是热的,他看着那棵参被他爹放进了匣子里,心里头也跟着落地了——这趟新路没白走,这些参哪怕个头小一些也是这片山里面长的,也是郭春海当初画在地图上的那条线从纸上变成了脚底下的路才带他们找到的。
崔老四帮着采挖的时候不小心碰断了一根须根,虽然不是大根只是一条细须,但他还是愧疚地蹲在地上把断了的须根捡起来放在一旁,然后抬头看了林大柱一眼。林大柱蹲在不远处正清理着另一棵参的根周浮土,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断了就断了,下次轻一些。这片坡上的参年份都不算浅,根须脆,下手要像摸蛋壳一样轻。崔老四了一声,重新把签子伸进土里的时候力道放得更小了,指尖的动作变得又轻又慢。刘大牙蹲在旁边没有动手,他在山东的时候采过药材但不是挖参的行家,知道自己下手重容易伤参,就自觉地负责把挖出来的参一棵一棵地往木匣里递,递之前先用一块干净棉布轻轻擦掉参体表面的湿泥,再把参的芦头朝上、体身朝下地放进匣子里的红布衬垫上放好。他放参的动作虽然不如老把式那么行云流水,但每一棵都放得小心翼翼,像在摆着一排易碎的旧器皿,不敢重一分力也不敢偏一寸角度。
五个人在峡谷上游那片坡面上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挖完了七棵参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大柱把最后一只红布木匣用麻绳系紧了放进背篓里,然后站起来在坡面上走了一圈,把那些被挖开的土坑重新填回去踩实了,在几棵大树根底下用砍刀刻了几个新的标记,标明了今年的采挖范围和年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很利索,嘴里没有多说什么,但旁边看着的刘大牙从那些填土和刻标的动作里看出了不少意思来——填土是给这片坡面留着根、留着来年再来的机会;刻标是给自己留着一份账,哪年在这里动了土、动了多少,心里有个数才不会乱了章法。刘大牙蹲在旁边的石头看着林大柱把这些事做完,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林老哥,你做事真是步步都留痕的。林大柱把砍刀别回腰后:不留痕的活,明年就找不着了。人记性不如山里的树好使,几年不走的路就没了,几年不来的地方就变了,留个痕迹在树上、在土里,下次来的时候还能摸着这条线走过来。
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轻松了一些,因为路已经被开出来了,顺着来时的标记原路返回,虽然脚下依然是那些灌木断枝和碎石烂泥,但至少不用再劈路探路了,走得快了不少。林大柱的队伍在第九天傍晚回到了狍子屯西口,比郭春海那边早了一天。他们走进屯口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老黑山的山脊线上,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片暗橘色的余烬,村口几个在柳树底下乘凉的老汉看到他们回来了都站起来打招呼,有人问这一趟咋样,林大柱拍了拍背篓侧面那些凸起的木匣轮廓说还行,有货。他走在回自家院子的土路上,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像是在把这一路从出走的那天早上就在心里压着的那口气在进院门之前最后几步路上慢慢地放出来了,肩膀上那两只被背篓系绳勒出的凹痕在旧棉袄上依然清晰可见,但那两道凹痕的颜色比出发的时候深了一些,像两条被勒进了棉布纤维里的记忆线,要洗好几遍水才能淡下去,但他觉得那两道痕勒得值,每一道深浅里都含着那七棵参从土里被托出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分量,含着那片坡面上被砍刀劈开的每一根藤蔓、被靴子踩实的每一把落叶和每一堆填回去的土,含着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和那块卧牛石之间一天一夜的露水和火光,那些东西现在都被他从山里面背回来了,放在背篓里、压在肩膀上、嵌在棉袄的纤维里,一样也丢不了。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熟悉的吱呀声,院子里的豆角藤已经枯了大半搭在竹竿上干瘪着,几只晚归的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暮色中清脆而短促,他站在院子中央把背篓卸下来放在了门槛边,然后蹲在井台边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洗完之后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淌着水珠子,被晚风一吹凉丝丝的,他甩了一下手上的水朝屋里走去,步子比刚才稍微轻快了一些,旧的军大衣的后摆在他身后微微摆着,像一个走完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自己地方的人,不需要再探路、不需要再劈草、不需要再抬头看树皮上的旧标记了,只要把门关上、把背篓放在炕角、把红布木匣的麻绳解开、把里面的参再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擦干净了放好,就算把这一趟的账结清了,接下来只要等着郭春海那边的人回来,两边的收获并在一处,看看这个秋天一共攒了多少、够不够过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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