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脑中如遭钟磬震击,轰然一响。那人的话字字分明,串在一处却又如坠五里雾中,辨不真切。
自他知晓海棠灵识沉眠,便一心想助它重聚灵智。他已非人身,岁月悠长原耗得起,最先想到的,便是道观与古刹。
仙家受世人香火供奉,僧道日夜诵经持咒,本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聚灵之法。可几番登门陈情,皆被拒之门外,只说机缘未至,此花因果不在沙门道观。
他也曾追问何谓机缘,答他的不过几声故作高深的长叹。日久便觉,所谓仙佛多半沽名钓誉——若真如世人所言慈悲,世间何来这许多苦楚?若真只高居云端不问世事,又为何偏有旁人能得仙缘垂怜?
思来想去总也想不透,只觉这些仙佛最是恼人,善不彻底,狠也不干脆,玉朝的性子原是随了他们,难怪如此相似。
后来他双目能辨因果,才知果如所言,此花因缘不在此处,便选了最笨也最稳的法子——在市井中做个说书先生。
与符掌柜相交,说什么少年意气、志同道合,倒不如说是早有筹谋。说书需得场院,当年槐安客栈远比今日兴隆,他想着,只要自己活得够久,总能借市井人气,唤回海棠灵识。
可到如今,万般皆成空。
他缓缓垂下手,喉头滚了几滚,喉间挤出一声悲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仙家……原来都是这般模样么?”
守宫眸光微动——这话,朝儿仿佛也问过。
那日他是如何答的?明明不过是白日的事,此刻想来竟恍如隔世,朦朦胧胧记不真切。
林秋白艰难地翻过身,仰面朝天。
只这一下动作,便似耗光了全身气力,微微张着唇喘息:“常言无功不受禄,既受了世人香火供奉,如何便能冷眼旁观?”口中热气甫一呼出,便化作白雾散去,背后是冷硬的青石板,寒气顺着衣料往里钻,无孔不入。
“说什么慈悲济世,原来都是假仁假义,虚伪透顶。”他闭了眼,断枝静静落在身侧,他却连伸手去拾的气力也无。
或许真如那人所言,他连自家本心都未曾识得,根骨庸常,又怎敢自诩良善,妄自去左右旁人的命运?
认了罢,林秋白,你本就是个害人害己的懦夫。连自己一双眼睛都护不住,还妄想护着旁人?
倒不如就此认命,安安分分做东市一个闲散的说书先生,泯然众人,了此残生。
“林秋白,你道神仙是什么?”守宫原该走了,这副身躯已撑不了许久,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他呵出一口白气,雾霭未散时,倒像极了天边流云。
世人成见里,神仙出行,总该腾云驾雾才是。可世间法门三千,诸般神通到头来不过心念一动间,何至于这般画蛇添足。
“仙家从未要你们供奉叩拜,是世人欲壑难填,心有不甘,恨不能夜半焚香,清晨便得福报。你不妨扪心自问,你拜的到底是仙佛,还是自己心头的贪念?”
他瞥了眼地上的林秋白,换作往日,少不得佯装无心踹上一脚,可此刻眉心隐隐作胀,四肢渐渐沉滞发僵,无一不在提醒他,时辰快到了。
“救人是情分,不是本分。”他拢了拢衣袍,将怀中面具扣在脸上,邪肆的面容尽被掩去,只露一双眼,辨不出喜怒。“做你们口中的神仙,当真可悲。”
他不再耽搁,转身便走。抬脚之际,却莫名抬首,望了一眼天边月轮。
月色昏黄如此,明日必有大雨。
他素来喜雨,不似落雪那般遮遮掩掩、粉饰太平,雨水是真能洗荡尘嚣,冲去世间该与不该的一切。
林秋白听着脚步声远,怔了半晌才回过神,知他要走,猛地挣扎着想起身。
“她……”心口猛地一颤,他仰起脸,露出空空的眼窝。“你自称玉夕,那她……她又叫什么?”
守宫脚步未停,身侧指尖微微一勾。一句近乎呢喃的话语,被晚风轻轻送过来:“玉朝……”
话音未落,便被陡然刮起的狂风扯得粉碎,仿佛方才一切,都只是寒夜里的一场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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