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哨清越悠长,穿破层层雨幕,顺着河风四下漾开。待收声时,湿寒的夜气里似还留着袅袅余响,散在雨雾中久久未绝。
王姓男子抬眼扫过周遭,目光似落在对岸荒寒寥落的西市旧巷,又似什么都未曾入目。默立片刻,才淡淡开口:“陈兄稍安,且等一盏茶工夫,若再无人接应,咱们便打道回府。”
陈兄闻言心头一动,侧目望他。
伞檐斜斜倾着,早遮了大半面具,露出的半片下颌,又被肩头扛着的李姑娘挡了个严实,半分神色也瞧不透。
王姓男子生得本就不高,手中伞也比陈兄那柄矮了一截,雨珠砸在伞纸上,溅起细碎水花,不消片刻,陈兄玄色斗篷上便缀满了细密水珠,暗夜里泛着点点微光,在这风雨昏沉里,倒添了几分清寒意趣。
可惜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心思留意这些。
王姓男子立在河埠石阶边,下颔微仰,目光凝着远处雾沉沉的水色,也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陈兄瞧着他这般模样,脚下不觉微动,悄悄绕到他另一侧。
算起来,王姓男子扛着这李姑娘少说也有一炷香时辰了,身形却仍如初见时一般,挺挺如崖畔青松,虽有面具遮了颜面,只看站姿气度,便知他气定神闲,绰绰有余,仿佛肩上扛的不是个活人,不过是一片鸿毛。
他先前倒没细想,此刻换了角度,再一琢磨,心头便泛起几分异样来。当初对这位王兄弟生出别样心思,大半是因他身形清癯,比寻常女子也壮不了几分,瞧着新鲜,目光总不自觉往他身上飘。
他也不是没疑心过王姓男子是女子——生得细皮嫩肉,骨格纤秀,说话又温声细气的,可不就像女儿家作派?可二人曾同浴过澡堂,褪尽衣衫时,那一身肌肤是真莹白,被水汽一润,如暖玉生晕,泛着极淡的粉,直勾得他看直了眼。
那夜就寝后,他翻来覆去合不上眼,梦里梦外,都是那一片莹白光景。第二日起来,狠狠啐了自己一口,整了衣袍便往花街去,寻了两个相好的妓子解闷。
可也不知怎的,往日里爱不释手的软玉温香,如今瞧来处处不对:要么肤色暗了些,要么少了几分莹润,再不然便是肌理不够腻滑……满脑子都是澡堂里那惊鸿一瞥。
好容易提起几分兴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销魂滋味也淡了大半,只得草草了事。往后又试了几回,皆是这般光景。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症结何在了。
说起来倒也算桩好事,自此少往花街柳巷去,倒真省下了不少银钱。
他暗自宽慰,自己本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生出这等荒唐念头,原也怪不得自己——食色性也,人情大抵如此,越是求而不得的,越搁在心上惦记。
许是日思夜想得久了,连王姓男子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瞧着瞧着也觉出几分清艳来。他也曾暗自琢磨,若王兄弟生得八尺昂藏,便是貌比潘安宋玉,自己也断不会动半分心思。
心思漫天飘着,人被斗篷面具裹得严实,倒也瞧不出半分端倪,只呼吸声不知何时竟粗重了些许,混在哗哗雨声里,几不可闻。
王姓男子自他移步之时便已察觉,此刻听他呼吸渐沉,眸色微动,有面具遮着颜面,便斜睨了眼角余光去扫——自然什么端倪也瞧不出。
他本也无甚好奇,不必细想也料定,必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许是西市这反常光景叫他心头难安,又或是这连夜冷雨扰得人心烦,眼睫轻颤了几下,反倒先开口破了沉默:“陈大哥可是等得乏了?”
这般没话找话的闲话,放在往日他断不屑说,如今只觉能分一分心神,便好过枯立乱想。
陈兄听罢,倒觉几分受宠若惊。
他何尝没觉出王姓男子待他的客气与疏离,只是自来面皮厚,对方既不曾明言划界,他也乐得装糊涂,凑上去搭话。再者看王兄弟模样,纵是未及弱冠,也差不了一两岁年纪。莫说成亲,身边连个服侍的女子也无,谁知有没有些不与人说的脾性?不然既猜出几分他的心思,怎的始终不肯明明白白划开界限?
心中一喜,转头望王姓男子望去,入眼先仍是那柄泛着水光的惨白伞面,许是心境使然,竟瞧着也添了几分顺眼。
“为兄倒不打紧,倒是王兄弟扛着人走了这一路,半刻也不曾歇,肩酸腿乏了罢?要不,为兄替你扛一程?”
话音里藏不住的热切,脚下又凑近两步。两柄油纸伞檐相蹭,倒不见雨珠四溅,只顺着伞骨无声滑落,浸进玄色斗篷的下摆里。
王姓男子眉峰一蹙,心底泛起几分厌弃与懊悔。险些忘了这人便是块狗皮膏药,给三分颜色便敢开染坊,倒是自己失了计较。压下心头不适,耐着性子道:“有劳陈大哥挂心,只是雨势正急,这姑娘家身子娇弱,万一淋了雨染了风寒,反倒多生事端。”
这话入耳,陈兄反倒松了口气。他原也不过随口客套,半分诚意也无。若王姓男子真应了,他碍于脸面少不得硬着头皮接下,如今这般,既卖了好又不用出力,真真是天遂人愿。
心头一喜,胆子便又大了些,嘴上越发没了分寸:“王兄弟推得这般干脆,莫不是瞧不上为兄这点力气?我知你素不爱麻烦人,可你我二人的情分,又岂是旁人能比的?要不,为兄给你捏捏肩捶捶背,也好松乏松乏?”
说着便急不可耐探出手去,堪堪要碰到王姓男子肩头,他半是紧张半是燥热地咽了口唾沫,不防对方忽的退后半步。
“不必劳烦陈大哥了,我一人足矣。”
手落了空,僵在半空中。寒雨裹着风从指缝间钻过,指尖微颤,连忙攥紧了收回来。他忙往后退了两步,一张脸涨得通红,亏得有面具遮着,轻咳一声低下头,讪讪掩饰道:“既然王兄弟执意不肯,愚兄也不好勉强。”
对方骤然冷下来的语调,倒叫他被色欲冲昏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王姓男子那纤薄单弱的身形,比寻常男子瞧着无害太多,总叫他下意识忘了,这位王兄弟绝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角色。
他见王兄弟平日行事爽利,手脚麻利,起初也只当是生得手巧心灵,并未深想。直到一日搬运重物,他正愁如何寻人相帮又不费银钱,转头便见王兄弟轻轻松松扛起那与自己身量相当的物件,面不红,气不喘,腿膝稳如磐石,半分抖颤也无。
两下里一对照,冲击委实不小,他只觉恍恍然如在梦中。
待王兄弟搬了个来回,才猛地回过神,偏生不肯信邪,自己攒了全身气力去抬,谁知那重物纹丝不动,反倒挣得面红耳赤,平白叫旁人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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