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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辰三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给女儿讲睡前童话。
小女孩的睡前童话总不会避开格林兄弟,白雪公主,小红帽,青蛙王子,灰姑娘……统一有美好到不切实际的结局,可以给小朋友们八个小时糖果色味道的好梦。
他们来到榛树边,小白鸽唱道,回家吧,回家吧,快看那只鞋,王妃,这是为你做的鞋;王子,王子,快带新娘回家去,坐在你身边的才是真正的新娘。
鸽子唱完后,飞上前来,停在了灰姑娘的右肩上,他们一起向王宫走去。
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故事讲完,顾星辰长舒一口气,合上书,弯腰亲一亲小姑娘的额头同她道晚安,小姑娘却毫无睡意,她眨了眨眼睛:「后来呢?」
顾星辰有点茫然,小姑娘重复一遍:「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后来呢?」
顾星辰愣在原地,时光倏然后退,前尘往事扑面而来,他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存在他的脑海中和心底里,从未消失过,也将永不褪色。
付乔木。
01
第一次见到付乔木的时候,顾星辰还很年轻,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顾星辰被同学拉去城东的女校看他们的舞台剧演出,顾星辰就读的是男校,在男校,城东的女校一直是个有着神秘面纱的圣地,传说全城百分之九十的漂亮姑娘聪明姑娘都在女校砖红色的高墙里,他们像莴苣姑娘一样与世隔绝,学校门卫就是看守他们的老巫婆,男校里总有人妄想自己是解救莴苣姑娘的王子,屡屡被老巫婆门卫打的落荒而逃。
只有舞台剧演出的时候是允许男生进入学校的,男校青春期的男孩子们鱼贯而入,光明正大地坐在女校的礼堂里看聪明漂亮姑娘们的表演,从大门经过的时候得意洋洋地瞟门卫一眼,气的门卫吹胡子瞪眼。
那年付乔木演的是《灰姑娘后传》。
灰姑娘的故事是美好童话,但后传却与之相反,灰姑娘进入王宫成为人妻,要受富贵生活之扰,她不懂如何与这些高贵的王室成员们相处,不懂如何才能把自己打造的天然像一个贵族,她总是丢丑……最后她向王子道别,带着她的小白鸽走出了王宫,消失在王子的世界。
付乔木演的是灰姑娘。
女校蛮有钱,所以他们的道具不至于寒酸,付乔木的戏服挺熨帖,也不显得特别可笑,她有一双修长漂亮的手臂,交叠着放在胸前,透出一种哀戚的抱歉,为夭折的爱情而对生活感到哀戚,为自己的离去而对王子感到抱歉。
表演结束,演员们谢幕,舞台上的灯光瞬间熄灭,顾星辰的眼睛却还紧随着付乔木的身影,付乔木跟在演王子的演员后面从舞台侧边进后台,突然间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她摔倒的姿势好滑稽,和刚在舞台上那个漂亮羞怯的灰姑娘全然不是一个人,顾星辰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礼堂里此时很静,所以顾星辰的这声笑声很突兀明显,已经扶着墙站起来的付乔木朝笑声的方向看过来,狠狠地瞪了一眼。
顾星辰有一双视力绝佳的眼睛,于是他清楚地看到了付乔木的眼睛。
到他七老八十神智昏聩甚至不再记得顾星辰与付乔木两个名字,他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睛,以及自己与那双眼睛对视时,胸腔里如同擂鼓的声音。
顾星辰第二次见到付乔木,是在邻居叶先生家里。
女校的舞台剧汇演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期间顾星辰升入高三,参加高考,考了个不错的分数,被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他的父母很高兴,广发邀请函,请亲朋好友们为顾星辰庆贺。
顾星辰来叶先生家是为了送邀请函的。
叶先生和顾星辰的父亲一样,是商人,而且是满成功的大商人,他和顾星辰父亲是生意伙伴,做了五六年邻居,很乐于对顾星辰表现慈爱,顾星辰坐在叶家客厅里和他东拉西扯,聊考试聊学校聊叶先生的大学生活,叶先生新娶的太太坐在沙发扶手上剥橙子,出去她脸上刻意讨好的笑容,顾星辰觉得她有点眼熟。
十分钟后他明白了为什么,佣人走过来在叶太太的耳边耳语了两句,叶太太的神色突然变的很复杂,有点愁苦和怯懦,她弯下腰在叶先生的耳边说了句话,叶先生先是眉头一拧,转而舒展开来:「让她进来吧。」
她,就是付乔木。
下了舞台的付乔木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布长裙,扎高马尾,一个乖巧的好学生,一个温顺的好女孩。她是来向母亲和继父汇报自己考入大学的好消息的,录取她的学校和顾星辰是同一个,叶先生惊讶了一下,高兴地拍拍顾星辰的肩膀:「以后到了学校要多照顾……」
他卡住了,他不记得这个继女的名字,因为她和他没什么关系,父母离婚后,付乔木跟她的生父。
付乔木朝顾星辰点点头,顾星辰的心里有点不痛快,她忘记自己了,可自己却还记得她,他甚至早就知道她和自己考入了同个大学——女校刚出光荣榜的时候他就跑去看了。
一起走出叶家大门,顾星辰到底觉得不痛快,他一脚踢飞挡路的小石子:「喂,付乔木,我认得你。」
他的话里满含愤懑,付乔木有点疑惑,她转过头看着顾星辰,看着她的眼睛,顾星辰突然气馁下来,他摆摆手:「算了。」
付乔木冲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一段路分两头,他们不是个同个方向,付乔木转身走了,她白色的衬衣和灰色的卡其布长裙是好呆板的搭配,但顾星辰却觉得很动人,非常动人。
02
顾星辰升学宴那天,叶先生没有来,来的只有叶太太。
顾星辰一直在悄悄盯着叶太太,他看出来她有点心不在焉,他装的若无其事走到她面前向她打招呼,叶太太勉强回了一个微笑,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对顾星辰说一句抱歉,匆匆忙忙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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